《越工作 越自由》:探索之外,還有一種刻意的不停留
一、 職涯的「工具論」:跳脫興趣迷思,將工作視為自我探索的顯微鏡
這本書的作者是一位流行預測師 Emily,這是一個相當少見、也幾乎沒有標準職涯路徑可以依循的職業。她並不是照著某一條既定的階梯往上爬,而是在不同工作、不同場域中累積經驗,最後拼湊出一組剛好能支撐她現在位置的能力組合。這樣的背景,也讓她對「職涯怎麼走」這件事,有一套與主流說法不太一樣的理解。
Emily 並沒有把這些經驗寫成成功學故事,而是試著從自己的歷程中萃取出一些可被他人使用的原則。這些原則並不只適合剛出社會的新鮮人,也同樣適合已經在職場打滾多年的工作者重新檢視自己的方向。她將重點分成兩個部分,一個是「要選擇什麼樣的工作」,另一個是「進入工作之後,應該抱持什麼樣的心態與策略」。
在談選擇工作之前,作者首先質疑了一個很常被反覆強調的觀念:第一份工作一定要符合興趣。她指出,大多數人在還沒有真正工作過之前,其實並不清楚自己的興趣是什麼。我們口中的興趣,往往只是來自想像、學校經驗,或是對某些職業的投射。在這樣的狀態下就急著用興趣來決定職涯方向,一方面很容易只停留在自己熟悉的舒適圈,錯過探索其他可能性的機會,另一方面,也等於是用一個模糊不清的概念,去下注一段很長的人生路徑,這本身就帶有高度的不確定性。
在 Emily 看來,工作的角色更像是一種探索工具。透過實際進入職場,處理真實的任務、承擔後果、與他人合作或衝突,我們才會慢慢看見自己的輪廓。包括自己擅長什麼、不擅長什麼,在哪些情境下會感到有能量,在哪些情境下會快速耗竭。隨著工作經驗的累積,自我認知也會變得越來越清楚,這時候所謂的興趣,已經不再是抽象的想像,而是經過現實反覆驗證後形成的具體偏好。
因此,她建議在職涯初期,找工作的重點不應該放在「是不是完全符合現在的興趣」,而是「能不能幫助我擴大對自己的理解」。先讓自己接觸不同類型的工作、角色與問題,等到輪廓逐漸清晰之後,再慢慢收斂選擇的範圍。這樣做不但比較不容易埋沒潛在的才能,也能在後期更精準地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位置,而不是過早被一個錯誤的標籤定型。
既然工作被視為認識自己的過程,那麼只完成職務說明書上寫的內容,其實是不夠的。Emily 認為,如果只是被動地把分內工作做好,能獲得的資訊非常有限。她鼓勵讀者在工作中保留好奇心,試著跳出單一角色,站在經營者或整體系統的角度來看事情。不只是解決被交付的問題,還要主動去理解問題為什麼存在,甚至去發現那些還沒被說出口、但確實影響組織運作的隱性問題。透過這樣的參與方式,工作才不只是消耗時間換取薪水,而會成為一個持續累積判斷力與視野的場域。
二、 拼貼式的成長:拒絕線性升遷,在跨領域的「非典型路徑」中累積核心能力
Emily 的職涯看起來像是一連串不照牌理出牌的選擇,但如果慢慢拉開來看,其實每一步都在累積一種對世界運作方式的理解。她在大學時期就已經當上美語補習班的最高主管,這在多數人的想像中,幾乎已經是一條可以直接延續到畢業後的穩定道路,既有位置、也有權力,繼續待著只會越來越熟練、越來越安全。但她並沒有選擇把這段成功當成職涯的起點,而是反過來,把它當成一次已經知道答案的經驗,轉身走進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,進入日本企業的石油探勘公司,從頭開始學習一套截然不同的組織文化、產業邏輯與工作節奏。
幾年後,當她已經能在石油探勘公司裡穩定發展時,她又一次選擇離開既有的升遷軌道,接受挖角,成為一家大型企業高階經理的分身。這個角色並不顯眼,卻讓她得以貼身觀察決策是如何被做出的、權力如何在組織中流動,以及策略如何從抽象的想法變成實際的行動。隨後,她被交付籌備頂級奢華訂製服部門的任務,參與一個正在成形中的高端品牌,處理的不只是產品本身,還包括銷售、管理、帶領團隊。等到品牌上了軌道,她又轉往百貨品牌的產品開發部門,進入一個更年輕、創新,也更加多元豐富的場域,站在另一個位置,理解大眾市場如何消化、轉譯那些看似遙遠的高端元素。
從外部看來,這時的她已經站在集團的頂端,只要繼續留下來,就能享受穩定的地位、資源與報酬,是許多人眼中已經成功的典型樣貌。但正是在這個時刻,她選擇辭職。這個決定並不是逃離,而是一種盤點。她回頭檢視自己走過的路,發現自己真正累積的並不是某一條產業的專業,而是一套跨領域的能力:對趨勢的敏感度、對組織與權力的理解、對品味與文化變化的判讀,還有把零散線索串成可行判斷的能力。於是,她不再依附於單一公司或產業,而是把這些能力整合起來,成為一名流行預測師,為不同組織提供對未來的判斷。
Emily 的故事之所以重要,不在於她的職稱多特別,而在於她示範了一種職涯不是一路往上爬,而是一路在收集素材的走法。每一次離開看似安全的位置,都是為了換一個角度理解世界,直到某一天,這些分散的經驗終於拼成一個只有她自己才能站上的位置。
三、 拒絕「觀光化」人生:主動擁抱不確定性,建構高自主性的反脆弱體質
塔雷伯提出過一個很關鍵的概念,叫做「觀光化的人生」。他用觀光客作為隱喻,形容一種被高度安排、路線清楚、節奏固定的生活方式:在既定的時間點抵達指定的景點,完成該完成的事情,拍照、打卡,然後前往下一站。當這個概念被套用到人生時,就會變成我們熟悉的那套社會劇本──念書、找工作、升遷、結婚、生子、買房、買車,每一步都有人走過,也有人告訴你接下來該往哪裡去。這樣的人生並不一定不快樂,但它的結構本質上是被設計好的,你只是在其中移動。
在這個脈絡下回頭看 Emily 的職涯,會發現它幾乎完全不符合這種「觀光化」的路線。她的人生中出現過好幾個在旁人眼中已經抵達成功的位置:可以留下來、可以穩定發展、可以順著制度給的階梯一路往上爬。對很多人來說,那些節點就是終點,或者至少是通往安穩人生的入口。但 Emily 每一次都沒有選擇停下來,而是轉身走向另一個更不確定、風險更高、也更需要重新學習的挑戰。
如果只看前期,這樣的選擇很容易被理解為「探索」。年輕時多嘗試、累積經驗、看看自己適合什麼,這是我們熟悉、也能安心接受的說法。但隨著她的經歷越來越厚,你會慢慢感覺到,這已經不只是探索而已,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姿態。那種偏執不是盲目的叛逆,而像是在刻意對抗某種固定:對抗被單一產業綁住、被單一技能定義、被單一公司吸納進體制裡,然後把未來交給外在結構去決定。
從塔雷伯「反脆弱」的角度來看,這種偏執其實有它的理性。把人生押在單一技能上是有風險的,因為技能會被取代;押在單一產業上也是有風險的,因為產業會興衰;即使是在看似穩定的公司裡,也無法避免權力、政治與不可控的變動。觀光化的人生之所以看起來安全,往往只是因為風險被延後或被包裝得不那麼顯眼。
Emily 一開始也許只是想探索世界、探索自己,但在不斷移動與轉換之中,她不知不覺把自己推向了一個高度反脆弱的位置。成為流行預測師,意味著她不依附於任何單一公司或組織,而是與變動本身共存,甚至以變動為工作素材。她的價值來自於對趨勢的敏感、對跨領域經驗的整合,以及對世界節奏的即時回應。
這樣的選擇或許不會帶來最高的薪水,也不保證外在眼光中的「成功人生」,但它換來的是一種極高的自主感。那不是被允許的自由,而是因為你的位置本身就不容易被取代。對某些人來說,這樣的人生看起來太不穩定、太冒險;但從反脆弱的視角看,它反而是一種拒絕觀光化、主動擁抱不確定的生存策略。
四、 重新定義自由:從被動換取薪資到主動累積底氣,把職場變成修煉場
這本書提供了一個與主流職涯規劃相當不同的視角,也剛好可以拿來和塔雷伯提出的槓鈴策略形成對照。一般談到槓鈴策略時,會強調一端是高度穩定、不容易被取代的工作與技能,用來承接生活風險,另一端則是在安全網之外,配置少量但可能帶來極高報酬的嘗試,例如副業、投資或創作。這樣的安排在數學邏輯上相當漂亮,看起來同時兼顧了穩定與上行空間,也因此常被視為理性又成熟的選擇。
《越工作 越自由》對工作的看法卻明顯不同。作者並不認同把正職當成一張長期飯票,忍受無聊與壓抑,只為了換取下班後或退休後的自由。在她看來,這種「白天撐著、晚上或假日才活著」的配置,本身就已經限制了人生的探索範圍。即便在業餘時間發展興趣,多半也只是重複自己已經熟悉、相對擅長的事情,真正跨出舒適圈、累積新能力的機會其實不多。
因此,作者提出的是一種把正職從被動忍耐轉為主動運用的策略。與其問這份工作能不能做一輩子,不如問它是否能幫助自己更理解世界與自己,是否能累積可轉移的技能,是否能擴張對產業、人性與組織運作的認知。工作不再只是交換薪水的工具,而是一個高密度學習與試煉的場域,長期下來,反而更有機會走向自由。
回過頭來看,塔雷伯的槓鈴策略雖然在理論上自洽,但實際執行時對人的要求並不低。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高度穩定、但節奏單一的職位中長期安住,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靠下班後的興趣來調劑中和對工作的厭倦。有些人天生不適合公務體系的日常,也有人就是無法想像自己一輩子當牙醫或工程師,這些不適感往往不是培養一個業餘嗜好就能解決的。
《越工作 越自由》提出的路徑,則更貼近當代頻繁轉職、產業快速變動的現實。它鼓勵人善用每一次工作的機會,把履歷視為一條不斷變形的能力曲線,而不是一條筆直向上的升遷軌道。不過,這條路也並非沒有代價。這種策略其實隱含了一種「企業型」人才的假設,也就是能快速理解組織需求、主動找位置、持續輸出價值,並在變動中維持高行動力與高學習速度的人。作者本身正是這樣的類型,但並不是每個人都適合或有條件複製這種節奏。一旦在轉換中無法累積足夠的密度,停留在平庸位置,缺乏清楚的成長軌跡,這種看似一路打怪升級的路徑,反而很容易卡關。
也正是在這個張力之中,這本書真正想提醒的或許是:工作的核心目的,從來不是頭銜、職位或薪水數字本身,而是那些能夠留在我們身上的東西,例如泛用技能、更清楚的自我認知、以及對世界運作方式的理解。如果一份工作只能讓人越來越像某個特定職位,而無法帶走任何可轉移的能力,那風險其實並不比表面上看起來低。帶著「完成這個階段的任務之後,我隨時可以離開」的心態投入工作,本身就是一種底氣,也是一種自由的前提。